盖亚魔方（19）
木偶鱼在地下水层中飞速前进。
“怎么办？它进石头里去了。”瓦兰说。
原本在峡谷缝隙的路线上平稳向前滑行的空心圈, 突然拐了个弯，偏离了地表适合人类行走的道路。
暗精灵顺着峡谷的峭壁仰头向上看去——
这峭壁高而险峻，没有飞行类职阶, 他们两个谁都上不去。
贸小竹垮下肩膀, 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要不我们等那条鱼停下来, 再想办法过去。”
瓦兰想了下，说：“也行。”
两人遂在峭壁之下找了处地方，坐下来安静等待。
这中间瓦兰也没闲着，他在仔细记忆空心圈划过的路线。
如果最后木偶鱼停留在他们到不了的地方，比如那座瀑布之上, 那么根据路线往前推, 总能找到一个能够踏足的。
闲得无聊, 贸小竹开始咕哝念叨：“……游戏的意义，在于用尽一切办法吸引你升级。”
“升级？”瓦兰留了只耳朵给她。
“对呀。”
暗精灵皮肤黑紫，但是一脸坦然认为她刚刚想到的就是真理。
“你想想, 所有的游戏，如果只看起点和终点，那么我们在其中耗费的时间、精力，以及money，都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数据。”
“有点道理。”
瓦兰抽空抬眼，朝她笑了一下。
细骨伶仃的红发男孩儿是典型的农家打扮，系统自动配置的服装为了贴合人物形象, 故意做出了褶皱以及衣角沾染的尘土。
左腿放笔记本的囊袋之下, 甚至还藏着一块藏青色的补丁。
此时男孩儿正乖巧地坐在石块上面, 腿上抱着那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。
寻常, 普通, 有点儿不起眼。
但是那个随意的笑, 瞬间戳中了她。
暗精灵故意朝瓦兰做了鬼脸。
瓦兰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关注木偶鱼的动向，因此没看见她干了什么。
虽然来了这么久，可她总觉得瓦兰和罗伊，与他们画风不一样。
以往她总说罗伊和她小舅舅都是行走的水墨画。
但是实际上，将近一年的时间相处下来，瓦兰和罗伊身上的那种，拒人于千里外的疏离感越来越明显。
贸小竹觉得无趣。
她回过头，百无聊奈地想像坐在高椅上那样甩动小腿。
结果这具成年暗精灵的腿太长，啪的一声重重打在峡谷地上，扬起一阵尘土。
“抱歉。”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。
瓦兰没在意。
幽长峡谷中有冷风吹过，带着潮气，两人间一时又安静下来。
贸小竹现在七年级下学期，也就是初一。
从熟悉的小学环境骤然换到了陌生的校园，又重新分配的没一个熟人的陌生班级。
一年的时间，变化之大，让贸小竹也体会了一把人情冷暖。
小学的时候，大家的心思总在玩。
包括她自己也是这样，合则聚不合则散，“恩怨分明”得相当爽快。
升上初中后，一个个圈子莫名其妙出现。
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，和谁都玩得来，但同时好像那个圈子都进不去。
喧嚣中的孤独，十三岁，贸小竹好像就已经体会到了。
贼tm文艺。
但也实在不好受。
前段时间沉迷游戏，要她自己说，没有像家人一样会一直等待你的真心朋友，这个原因占多半。
其实即便上了线，也不过她自己一个人在空空的山上乱跑。
但是只要有所沉浸，就没空也没心思顾影自怜。
有时候她也在想，瓦兰和罗伊身上的那种疏离，是不是也是因为孤独呢？
他们可是有两个人，一起从另一个世界来，难道不是好朋友吗？
贸小竹不知道，也不好意思问。
许多许多年后，她才终于意识到，同样孤独的两个人相遇，并不会马上打开心扉互相抱团取暖。
人类是那么难以互相理解的生物，在获得倚靠之前，保护自己才是刻印在基因里的第一指令。
瓦兰的笔记本上，空心圈最终停留在了竖直绘制的蓝色波浪处。
确定木偶鱼回馈来的状态良好，瓦兰才对贸小竹说：“源头果然在大瀑布。”
暗精灵皱眉，他们试过几次，瀑布那里被看不见的屏障拦起来，上不去。
瓦兰合上笔记本，说：“我看了一下，在游去大瀑布之前，鱼从我们挖矿的矿洞之下绕了一段路。”
“可是从那边走也不能改变瀑布的屏障。”
贸小竹反驳道：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从地下走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罗伊这边，麻衣主教的故事还在继续，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吵闹。
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，罗伊想尽快把这个问题问完，麻衣主教却抬手搭在罗伊肩上，并借着他的身板站起来。
“下次吧，小伙子，不急于一时。”
他拍拍年轻神官的肩膀。
“——走，咱们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因为圣堂在重建，神官们与重要的典籍、礼器一起搬到了这处村里安排的房屋。
房屋整体木质，隔音效果不好，与村中心的篝火广场又隔得近，但凡有点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村长倒是挺自得，觉得这安排不错。
因为每次出点什么事，平时不好麻烦的神官们就会自动现身。
以前还得一层层过关才能进到圣堂的最里面，找麻衣主教谈个话不知有多麻烦，还时常找不到人。
出了屋子，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此时自然没有篝火，乌泱泱一片人却像乌云一样盖在上面，原本的多云天气变得晦暗起来。
“你来得好！”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向两人走过来。
麻衣主教知道村长先生的身体好得很，他因为自身修养不会对这个人翻白眼，却也抱着手站定不动，面上挂着职业微笑。
他可也是一位“老人家”！
看起来温和慈善，非常符合一位神官的形象。
罗伊却不得不上前几步，扶了一把老村长。
“这孩子不错。”老村长抚着罗伊的背赞赏。
麻衣主教眼神一亮，颇有一种“深得我意”的意思在里面。
村长顺利接收到这个眼神，估摸着身边这位年轻人以后要重点培养。
打完眼神机锋，麻衣主教直接问道：“发生什么了？”
老村长也没避讳罗伊，但仍旧压低了嗓音，说道：“小圣堂里挖出了宝贝。”
麻衣主教看看村长背后那一大摞人，招手：“我们进来说。”
看他这么上道，老村长继续装出病弱颤抖风，抖索着手，扶着罗伊的手臂跟着进了内堂。
进去之后，两位老人家找位子坐。
刚刚还风中摇曳的老村长恍然松开了扶着罗伊的手，两下拐杖一拄，利索地安然坐下。
唯一的年轻人主动去泡茶。
“多加点奶，谢谢。”老村长毫不客气地吩咐道。
罗伊看向麻衣主教，胖老头则说：“如常就好。”
转过身，两位老头开始了谈话。
“说吧。”
村长轻松托举起拐棍，动作利落地挂在小圆桌桌边上。
“我们第一批把金币和珠宝清理了出来，然后是棺木中的那具女性尸骨。”
罗伊的动作很快，三两句话的时间，他就推着餐车将茶具送到了。
当着老村长的面，给他的那杯红茶中多加了一小勺奶，麻衣主教的则是三块方糖。
“嘿，老伙计，你可不能再吃这么多糖了。”
老村长嘴上叮嘱，眼里却是明晃晃的羡慕。
他的牙不太好，家里的糖块供应已经对他关闭了。
麻衣主教微微挑眉，略带炫耀地捏着小茶匙，慢悠悠多搅拌了两圈。
腻人的甜香瞬间扑面而来，混合着老村长自己那杯红茶飘上来的浓郁奶香，简直不能更棒。
他就着这美妙的滋味享受地喝了一口，然后接着说：“我可是贡献出了给自己准备的那口棺木。”
“不然上哪找现成的。”麻衣主教接话道。
老村长叹了口气，“死者能够安息，我也放心。”
“你只是怕诅咒。”没有外人在场，麻衣主教说话就不那么讲究。
“嘿，你这家伙！”
罗伊站在麻衣主教的身后旁听，算是被两人默许。
“前面一直没出事，我也觉得是自己多心。”老村长继续说。
因为第一印象不好，他们两个老家伙内心都觉得不详。
但是小圣堂就在墓园的最深处，如果不解决，就不能安心。
那毕竟是死者安息的所在。
“面上的所有物品一一清理出来，用木匣子装好，圣堂里面就空了。”
“本来么，也没有多大，大家都以为就完事了，说不定以后还能多一个祈祷堂。”
“结果有个家伙眼尖，他说棺木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这种地方，之前的样子也不太好，所以有什么东西都是要清理干净的，真正能够使用还得洒圣水之后暴晒几个月。”
听到这里，麻衣主教默默点头表示肯定。
又是他们的活儿。
老村长一杯茶干得迅速，他皱着一张橘子脸，讨好地看着罗伊，示意帮他满上。
在麻衣主教的阻拦下，罗伊仍旧没给老村长加糖。
“你也见过，那座棺木是和地面浇筑在一起的——”
老村长低头仔细嗅了嗅第二杯蒸腾的红茶清香。
“想着之前你们来，是把整个小圣堂都走过一遍的，也不用怕什么。”
“我们又叫了几个好手，一起开始挖。”
“然后就挖出了一件——”
麻衣主教秒接话道：“你之前说的宝贝。”
“对，”老村长一边说一边点头，“确实是宝贝，大宝贝——一个王冠！”